30/07/2026
【再探經典:核擴散悲觀論】
壹、引言:從政策辯論到學術辯論
上週的DIP VISION回顧了2012年《外交事務》雜誌上Kroenig、Kahl和Kenneth Waltz等各派不同觀點的學者,圍繞當時伊朗核武議題所展開的政策辯論。然而,即便Waltz已在其中拋出了核擴散樂觀論的理論核心,但不同論點之間的交鋒,最終仍是政策取向的鑲嵌在「該不該對伊朗動武」這個具體情境裡的論戰。在本週的DIP VISION中,筆者想嘗試拋開伊朗,把視角從伊朗核武議題這一具體案例,往上拉到一個更純粹的理論命題:核擴散本身,究竟真的會如Kenneth Waltz所說的一般,帶來區域權力平衡和戰略穩定嗎?理性嚇阻理論如同數學式般優雅、簡潔,但它真的能完全適用於這個充滿意外和驚喜(嚇)的世界嗎?
筆者回顧文獻後發現,史丹佛學者Scott D. Sagan在1994年於國際關係頂級期刊International Security上所發表的The Perils of Proliferation: Organization Theory, Deterrence Theory, and the Spread of Nuclear Weapons,與以其為首的核擴散悲觀論的學術流派或許能很好的回答這一問題,本週就將試以此為視角,梳理學術上關於核擴散辯論的兩大派的主張和因果機制。
貳、核擴散樂觀論:核和平?
要想理解核擴散悲觀論,必須先理解其反駁的對象:核擴散樂觀論,此一理論建立在Kenneth Waltz招牌的結構現實主義的假設上:核武器的破壞力是如此巨大,以至於「使用核武」與「發動戰爭」在理性計算下幾乎不可能符合任何一個理性行為者對國家利益的計算。因此,核武的存在本身會產生一種近乎自動的效果,即不論一個政權原先多麼冒進、多麼具修正主義傾向,一旦掌握核武,其領導人都會被迫學會謹慎,因為犯錯的代價關乎其政權存續。若引用其原話,則是:”The presence of nuclear weapons makes wars less likely.Even if deterrence should fail, the prospects for rapid de-escalation are good ”。換言之,其樂觀預設的不是各國決策者的善意或審慎性格,而是核武的物質條件所強加所導致的結構性理性,使得核擴散後的世界的戰略穩定,幾乎不需要仰賴行為者的智慧,而是會懲罰任何偏離理性的行為者。而核武擴散,在此情況下,用其原話,或許是多多益善(more may be better)。
叁、核擴散悲觀論:組織理論視角下的核武擴散
Scott Sagan在文中借用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Herbert Simon提出的「有限理性」(bounded rationality)概念,論證複雜組織中往往存在多重且相互衝突的目標,以核武部隊為例:如武器操作者、指揮官、戰地部隊、司令部乃至各軍種之間的利益從來不是一致的,以此反駁樂觀論「國家是統一、理性行為者」的假設;順著這條脈絡,Sagan將理性嚇阻理論拆解成三大條件,1.核武發展的過渡期不能爆發預防性戰爭 2.衝突雙方都必須建立起足以在遭受第一擊後仍能存活的報復武力 3.核武庫不能輕易發生意外或未經授權的使用,並透過嚴格的冷戰時期美國政府檔案驗證與建立競爭性假說後,主張這三個條件在現實中難以達成,因此核擴散樂觀論和其背後的理性嚇阻理論並非合理的解釋。
另外,Scott Sagan更認為,展望未來核武潛在的水平擴散,新興核武國家因為諸如:軍文關係的普遍不穩定、核擴散路徑往往不透明因而缺乏公開監督、地理上緊鄰假想敵使預警時間被壓縮到近乎於零、國內政局動盪也提高設施遭破壞或維護疏失的風險等等原因,使得其在這在這三大條件上的處境,遠比冷戰時期的美蘇核對抗關係更加脆弱。換言之,核擴散樂觀論者所仰賴的「理性國家」模型,即便放在冷戰兩強對峙的格局中都稱不上理所當然,更遑論能套用在現代條件更嚴苛的新興核武國家或未來潛在的核三極體系上。
肆、小結
綜觀而言,Waltz與Sagan的分歧,並不只是對核武「好」或「壞」的價值判斷不同,而是對國家行動、組織運作,以及危機管理的不同理解。前者相信,核武所帶來的毀滅性後果足以迫使國家進行理性計算,從而形成穩定的嚇阻;後者則提醒,這套推論成立的前提其實極其嚴苛:決策者必須充分理性、組織必須能有效控制武器、預警與指管(C2)系統必須可靠,且各方都必須在危機中避免誤判。若任何一環出現問題,核擴散樂觀論者所承諾的穩定,便可能轉化為災難性的風險。
不過,核擴散悲觀論也並非主張擁有核武必然導致戰爭,而是反對將核武視為一種能夠自動生產和平的「穩定器」。冷戰沒有爆發核戰,或許能說明嚇阻曾經在某些特定的場景下發揮作用;但這同樣不能證明,當時的穩定可以毫無條件地複製到制度更脆弱、地理距離更接近、政治局勢更不穩定的新興核武國家之間。
若回到最初的問題:核擴散真的會帶來區域權力平衡與戰略穩定嗎?筆者認為在回答此一哉問時,並不能單論核武的存在與否,更必須追問其掌握在誰手中、由什麼樣的組織管理、置身於什麼樣的政治、地緣環境中,才是正確的看待核武擴散議題的視角。
撰文者:施柏丞
製圖者:陳宥慈、吳晨恩
社群:楊宇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