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10/2026
海底也有草原?當海草消失,魚蝦與海龜會受到什麼影響?
海底少了一片草,少掉的可能不只是綠色。在臺灣的淺海,一片看似普通的海草床,可能是小魚躲避掠食者的地方,也是蝦蟹尋找食物、海龜停留覓食的水域。沒有高大的樹木,這座「海底森林」為什麼能容納如此多的生命?
答案不只在於海草長得茂密。從根莖改變海底泥沙,到附生藻、微生物、底棲動物與魚群串起食物網,海草床會同時改變棲地結構與能量流動。東沙的長期調查,讓科學家有機會看見這些關係如何隨位置與季節變化。
更令人好奇的是:已經衰退的海底草原,能重新長回來嗎?澎湖水產試驗所十多年來持續嘗試移植、減少海流擾動和修復底質,讓海草重新擴張,也讓蟹苗、海龜等生物有機會利用這些棲地。從東沙研究到澎湖復育,認識海草床真正值得守護的原因。
小編:楊璵甄
審閱建議:王筌宥(海洋國家公園管理處環境教育教師)
系網連結:https://ecosci.nutn.edu.tw/
海草不是海藻,而是一群重新適應海水環境的開花植物。牠們具有真正的根、莖、葉和維管束,能開花、形成種子,也能靠地下根狀莖向外延伸,長出新的葉叢。這種營養繁殖使零散植株有機會逐漸連成草床。海水底部的泥沙常缺氧,海草卻能在有光時把葉片光合作用產生的部分氧氣送往地下根莖與根系,供根部呼吸;Smith等人1984年的實驗已證實這種由葉到根的氧氣輸送。海草不是把陸地的草原原封不動搬到水裡,而是具備特殊生理構造的海洋植物。
那麼,一片海草床為什麼比裸露沙地更容易聚集魚蝦?關鍵在於「多元的生活空間」。海草的葉片高度、密度與排列形成不同縫隙,小型魚類和甲殼類能利用葉叢避開部分捕食者,螺貝附著在葉面或泥沙上,多毛類則在底質中鑽掘活動;同一片草床就能容納各種利用空間的方式。這並非僅憑想像:Lefcheck等人2019年整合160篇研究、超過11,000組比較,發現沿岸具有結構的棲地普遍有利於提高幼魚及無脊椎動物幼體的密度,其中海草床與紅樹林對部分類群的密度和成長尤其重要。因此,海草床常被視為魚類育成場,但不同物種、地點及環境條件仍會影響它能提供多少保護。
海草床也不是只有「把魚藏起來」而已。海草透過光合作用成為初級生產者,但許多魚類並不直接啃食海草葉片。海草葉上長著附生藻類與微生物,葉片凋落後又形成有機碎屑,經微生物分解,被小型甲殼類、貝類和多毛類利用;這些無脊椎動物接著成為魚類的獵物。這條從海草、碎屑、小型底棲動物到掠食魚的能量路徑,正是食物網的重點。Unsworth等人2019年也指出,海草床透過育成棲地和食物資源支持世界各地的漁業生產,其生態功能不只限於草床本身。
臺灣東沙的研究提供了更具體的證據。東沙的海草紀錄至少可追溯至1975年;2007年東沙環礁國家公園成立後,相關調查持續進行。林幸助、蕭淑娟團隊在2011年整理2009年至2011年的海草床調查,累計記錄45科、134種魚類,包括隆頭魚科、龍占科與鸚哥魚科。研究不只列物種名單,還分析魚類胃內含物與食物網:許多魚以甲殼類等底棲動物為重要食物,真正直接吃海草的魚並不多;多毛類、蝦蟹與碎屑因此是海草床能量傳遞不可忽略的一環。
同一座東沙環礁,不同海草床也有不同的生態角色。2011年研究發現,島嶼西岸的魚類豐富度與密度較高,小潟湖內部較低;2018年《東沙環礁海草生態相調查》再以15個固定樣區比較海草覆蓋、魚群與底棲生物,發現與珊瑚礁混生的礁後或離岸樣區,魚類密度及多樣性往往較高。研究人員還記錄海草種類在不同底質、水深與區位的分布差異。這些結果讓人理解:保育不能只看海草床面積,還要考慮與珊瑚礁、潟湖、裸沙及其他棲地的連通與配置。
海草床對物種保育也有直接意義。幼魚能在草叢間覓食與避敵,生長後再移往其他棲地;對部分海龜而言,海草本身也是食物。綠蠵龜與儒艮是國際上經常被討論、依賴海草生境的代表性海洋動物,但這不表示兩者都已在東沙或澎湖復育區形成穩定族群。澎湖虎井復育區實際觀察到的是海龜前來覓食與休息,物種辨識與出現頻率仍應以現場調查為準。從研究角度來看,「有動物來利用」是棲地功能的重要線索,若要確認整體族群保育成效,仍需要持續追蹤。
物種與棲地之間的關係,甚至不只是海草「照顧」海龜而已。臺灣研究團隊2024年在南海太平島附近進行無人機觀察與圍籠試驗,發現綠蠵龜密集取食可能影響海草葉片長度,圍籠內的葉片比開放區更長。這項研究不是東沙調查,也不代表所有海龜都會破壞海草床,而是提醒我們:海草提供動物食物,動物的取食行為也反過來塑造海草的植被結構。保育海龜和海草床,需要同時理解雙方的生態關係。
海草還會改造周遭環境。綿密的葉叢能減緩近底層水流,使部分懸浮泥沙沉降;根與根狀莖則幫助固定底質。當水更清澈、陽光更容易抵達海底時,又有利於海草繼續生長,形成「植被穩定泥沙—水質透光改善—海草增長」的正向回饋。反過來,若海草衰退造成泥沙容易再懸浮,光照不足就可能讓復原更加困難。此外,海草及其沉積物可以累積有機碳,這也是海草床被視為藍碳生態系的原因;Fourqurean等人2012年對全球海草床碳庫的研究,指出海草床保護具有碳儲存的重要意義。不過,碳儲存只是其中一項功能,不能取代生物多樣性與育成棲地的評估。
澎湖則讓我們看到如何把生態學知識變成復育技術。水產試驗所在2011年起調查澎湖海草分布,並於2014年在白沙通梁以「根狀莖法」混植卵葉鹽草、單脈二藥草與矮大葉草(地方亦稱「甘草」,不是中藥甘草)。初期只移植約60平方公尺,透過根狀莖擴展,2024年已接近5,000平方公尺。三種海草的生長型態不同,卵葉鹽草葉片較矮,單脈二藥草與矮大葉草的狹長葉片則提供不同高度的遮蔽;混合配置也有助於觀察不同海草如何利用底質與空間。這不只是「把草種下去」,而是利用植物擴散特性,讓原本小範圍的試驗逐步形成較大的棲地。
移植之後,真正的難題往往才開始。新植株可能被海流沖走,或受到動物活動擾動。水試所2024年以單脈二藥草進行50日比較試驗:未加防護的對照組植株脫落率約73.3%,設置遮蔽設施以減少海流與生物擾動的一組僅約2.7%。這項實驗說明,復育成敗不只在於選哪一種海草,還與移植初期如何保護植株、讓根狀莖有時間固定有關。研究團隊也比較種子法、草塊移植與根狀莖法,依場址條件調整技術,避免一套方法用在所有海域。
通梁以外,虎井與港子展現不同的復育路徑。水試所於2022年在虎井低利用度漁港移植約100平方公尺,至2025年擴展到約1,200平方公尺;除了觀察到海龜利用海草床,復育區也成為遠海梭子蟹種苗放流的場域。海草葉叢可提供蟹苗躲藏和覓食空間,水試所也將其視為提高種苗放流效益的重要棲地。港子則面臨海沙淤積掩埋海草的問題,團隊先移除部分過量淤沙、改善底質,協助海草逐漸恢復。前者凸顯移植與後續擴散,後者則提醒我們,復育有時應先排除造成棲地劣化的原因,而不是一味增加種植數量。
保護海草床還需要制度與長期監測。澎湖重光、港子海域在2022年劃設海草保護區,限制可能破壞底質的作業;海洋保育署2025年公布《海草復育指引》,要求先確認原生種類、歷史分布、底質、水質與壓力來源,再決定是否移植、如何取得種源、如何持續觀察覆蓋度與生物利用。對民眾而言,不任意踩踏淺海海草、不在草床上拖錨、減少海岸廢棄物,就是維護現有棲地的具體方式。比起事後重種,讓原本的海底草原繼續健康生長,通常更值得優先努力。
從東沙的物種調查、魚類食性與棲地分布研究,到澎湖十多年的移植、底質改善及蟹苗放流,海草床的故事不是單一植物的故事。它是一張由陽光、沉積物、微生物、蝦蟹、魚群與海龜共同編織的生態網絡;守護海底的綠色,也是在維持沿岸海洋生命得以生長、覓食與延續的條件。
與本文相關之課程:
1. 生態學(一):認識初級生產、碎屑食物網與棲地互動。
2. 生態系生態學:分析物質循環、能量流動與藍碳功能。
3. 生態調查:學習魚類群聚、底棲生物與海草覆蓋度監測。
4. 復育生態學:理解移植設計、環境改善與後續評估。
5. 保育生物學:認識海龜、幼魚與重要沿岸棲地的保育。
關於生態系:
國立臺南大學生態暨環境資源學系成立於2008年,為國立大學中唯一以生態學理論與應用及生態保育為教學與研究主軸的科系。本系設立宗旨在探討人類活動對於環境與生態之衝擊,運用生態學理論於環境管理,發展生態友善產業。
系辦電話:06-2601779
系網連結:https://ecosci.nutn.edu.tw/
FB 粉絲專頁:國立臺南大學生態暨環境資源學系
IG:nutn_ecology 歡迎追蹤!
參考文獻
1. 林幸助、蕭淑娟等(2011)。《東沙海域海草床生物群集調查與指標物種評估》。海洋國家公園管理處。
2. 海洋國家公園管理處(2018)。《東沙環礁海草生態相調查》。
3. Lefcheck, J. S., et al.(2019)。Are coastal habitats important nurseries? A meta-analysis. Conservation Letters, 12, e12645。https://doi.org/10.1111/conl.12645
4. Unsworth, R. K. F., et al.(2019)。Seagrass meadows support global fisheries production. Conservation Letters, 12, e12566。https://doi.org/10.1111/conl.12566
5. Smith, R. D., Dennison, W. C., & Alberte, R. S.(1984)。Role of seagrass photosynthesis in root aerobic processes. Plant Physiology, 74, 1055–1058。https://doi.org/10.1104/pp.74.4.1055
6. Fourqurean, J. W., et al.(2012)。Seagrass ecosystems as a globally significant carbon stock. Nature Geoscience, 5, 505–509。https://doi.org/10.1038/ngeo1477
7. 農業部水產試驗所。〈臺灣海草的復育〉。https://www.tfrin.gov.tw/ws.php?id=910
8. 農業部水產試驗所(2025)。〈海草復育的成效與應用〉。https://kmweb.moa.gov.tw/subject/subject.php?id=61294
9. 冼宜樂等(2024)。〈精進復育海草床增匯技術〉。《水產試驗所2024年年報》。https://kmweb.moa.gov.tw/subject/subject.php?id=61726
10. 海洋保育署(2025)。《海草復育指引》。https://www.oca.gov.tw/ch/home.jsp?dataserno=202512300001&id=244&mcustomize=bulletin_view.jsp&parentpath=0
11. Hsu, C.-H., et al.(2024)。Seagrass repression by green turtles around Taiping Island. Marine Environmental Research, 198, 106494。https://doi.org/10.1016/j.marenvres.2024.106494
12. 公視《我們的島》(2024)。〈澎湖海草復育:給海洋生物一個家〉。https://ourisland.pts.org.tw/content/110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