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10/2026
Miko Tse, 香港中文大學人類學文學碩士畢業生
「我本科在中大攻讀中國語言研究及中國語文教育雙學位課程,雙副修人類學及文化承傳學。這樣的組合起看來叫人疲於奔命,但我樂於走進不同的田野,尋找教書以外、教育的不同可能。
「二年級時,機緣巧合下我選讀了黃慧怡教授的Museums and Anthropology,當中提及不同形式的實體教學、跨領域的敘事手法和互動,讓我開始想像:知識除了透過文字和課堂,還可以怎樣被分享和理解?我心裡埋下了公眾教育的種子。及後,在 Humans and Culture 一科中,Prof. Matthew West 讓我們構思並實踐一個 Norm Violation Project,透過打破日常規範,追問那些習以為常的事。有交換生選擇站在電梯左側;我則在忙碌的上課天穿上沒有校徽的白恤衫和蘇格蘭裙、打上領呔,穿梭校園上課再於晚間返回書院。我好奇別人的好奇,追問『點解你覺得呢套係校服?』這段經驗也讓我開始思考:在正規課堂裡外,我們又如何在日常的互動、眼光和反應之中,學會理解世界、辨認自己和別人?這也許是我熱衷於研究非形式教育的啟蒙。
「在大學的庇蔭下,我嘗試把文化承傳與人類學的視角帶進文學、語言和教育研究,也因此走進不同的學術論壇。我是一個遊走於學科之間的學徒,在摸索和夾縫間中尋找自己的位置。
「畢業後,我進入學校體制工作。中小學既是我的工作場所,也是讓我不斷追問、重新認識自己與他人的田野。一次工傷意外,逼使我必須慢下來,並有了審視自身位置和所關心問題的空間。我重返中大攻讀人類學,期望能從理論中得到答案。
「我修讀了鄭詩靈教授的Anthropology of the Body, Love and Emotions,性教育一節對『愛情三角理論』的批判,讓我重新思考自己過去也曾教授的內容。當我以一套『理論』向學生解釋愛情時,它是如何被塑造和接受,又可能忽略了哪些不同的親密關係和經驗?課程中反覆討論的hierarchy、所謂的好與壞,也讓我開始反省教師的位置與權力,以及自己如何判斷學生言行。教育除了分享知識和作出引導,也需要暫緩判斷,先聆聽學生如何理解自身的經驗。
「事隔數年,我再次受教於黃慧怡教授,接續昔日因停課而中斷的香港考古學習。對當時的我而言,這也有另一層意義:我達成了復康期間訂下『能蹲下來做考古』的目標。在田野考察中,我們到訪大埔碗窯遺址、文物探知館,以及宋皇臺站的聖山遺粹展覽,重新從遺址與出土文物認識香港的歷史,也思考考古知識如何透過不同的空間與展示方式,走進公眾的日常生活。帶著這幾年對文化遺產和教育的關注和參與,我除了留意展示的內容,也更關心這些歷史如何被詮釋,又可以如何與今天生活在這座城市的人建立連結。
「除了向老師和同學學習,我也有機會把自己的想法帶進課堂。我設計了『蹟蹟復識識』桌上遊戲,希望透過遊戲讓玩家認識香港古蹟保育的現況和困難。原本,我只是想請林永昌教授在 China’s Cultural Heritage 課上,代為宣傳在書院的試玩活動。沒想到林教授不但大力支持,更邀請我為班上同學舉辦工作坊讓大家一起試玩、為遊戲提出建議。原來,一個仍在摸索中的構想,也可以被認真看待,並得到推動發展的空間。對我而言,人類學系的溫暖,就在於當你講出來時,有人願意接住你的想法,也願意幫助你把它付諸實踐。
「除了埋首課程材料,我也希望走進不同現場,實踐(驗)自己對教育和文化遺產保護的想法。我獲選參加學術論壇,發表有關學校午餐和小學生食物自主的論文,追問一個一直令我好奇的問題:吃飯明明關乎飽足與愉悅,為甚麼在學校裡,午餐時間卻伴隨著種種規範?陪學生食飯、跟老師巡樓、跟飯商姨姨搬飯,讓我在幾個星期裡,從觀察者逐漸成為暫時的「自己人」。我不再只是從教師的位置看待午餐規範,也開始看見學生如何因應同儕關係與自身需要,協商怎樣吃飯。
「這份對不同生活經驗的關注,也延伸到公眾教育與寫作之中。擔任香港文化古蹟資源中心「移動非遺」計劃的實習生時,我透過展覽與活動介紹非物質文化遺產,也從觀眾的提問和親身分享中,重新理解文化傳承與日常生活的連結,為日後的參與和實踐留下可能。
「我也在期刊發表學術論文,並於不同平台書寫藝評,嘗試以人類學的眼光連結藝術與在地經驗,尋找公眾與藝術之間的對話空間。這些課程以外的『田野』讓我逐漸明白,研究、教育與寫作並不是各自為政的工作:它們都需要走近不同的人,也讓自己在交流之中,觀照自己的理解。
「在教學時,我總會有意無意地提起 Dr. Mick Atha 在停課期間說過的一句話:『Fear the worst and hope for the best』。如今回想,這句話也像是我這些年在教育與文化工作之間摸索的提醒:看見限制,卻不因此放棄嘗試;即使未能確定結果,仍然願意把想法帶到田野,在實踐中尋找可能。
「當初重返中大,我期望透過人類學的視角尋找答案,理解人們如何在日常生活中學會規範,又如何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後來,這些問題也逐漸回到我自己身上:當我教學、研究或寫作時,我又如何理解別人,並為不同的經驗留下空間?從前,我在教書以外尋找教育的不同路向;現在,我也希望在每一次與人相遇之中,繼續做一個樂於觀察和感受的學習者。」
#人類學家在田野